近段时间,“斩杀线”成为公众广泛关注的热词。该词原是电子游戏用语,常指角色血量跌至可被一击出局的临界值。映射到美国社会,指的是美国底层民众甚至包括相当一部分中产阶级,仅因失业、疾病或某次偶然性意外,便可能击穿财务阈值,进而导致一系列恶性连锁反应,陷入信用破产、流落街头的“死局”。
在国内,因“斩杀线”现象与多数网民心目中对美国的印象反差过大而引发错愕,在海外则是由于恰逢美国经济就业数据与民众感知严重背离,从而引发许多人的感同身受乃至对整个美国社会体制的重新反思。错愕之余,我们还是要追问,美国到底为何会出现“斩杀线”魔咒?或许只有从制度、文明以及生产方式等植根于美国社会肌体内的深层次维度出发,才能理解其根源所在。
首先,源于一套服务于资本和精英阶层的制度体系。在美国,私有化和市场化为主导的体系下,最基本的生存资料都被视为商品而非社会公共品,导致资本将触角伸向这些关乎个体生存的民生领域,乃至与民生相关的所有领域,都已成为金融资本集团投机和榨取高额利润的机会。形形色色的金融产品,使得普通民众背负上了沉重的债务压力,其经济状况由于经常面临“财务悬崖”而变得无比脆弱。为了保证市场机制的稳定运行,确保金融资本集团收益,美国又构建起了一套非常严苛的信用制度和法律制度。信用高的人在贷款时享有更优惠的利率政策,当涉及房贷等大额贷款时,就能省下非常可观的一笔费用,如果信用差,则处处需要额外担保或预付成本,形成“越穷越付不起”的负向循环。
其次,源于美国社会达尔文主义的文化底色。个人主义和崇尚竞争是美国文化的重要传统,曾经在特定历史阶段促进了美国社会的发展。但是这种个人主义和竞争意识一旦极端化并和宗教认知结合后,就会演变为“最小化政府干预”及“完全自我负责”的社会认知。在这种认知模式下,贫困与失败被简单粗暴地归因于个人懒惰、愚蠢或缺乏努力、没有竞争能力,而不去追究背后复杂的社会、制度等深层次因素。这种意识使得美国社会对弱势群体的处境普遍缺乏共情,从而削弱了推动社会制度普惠性改革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在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底色下,竞争不再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手段,而成为目的本身。失败被看成“活该”,是必须且自愿承受的后果。“斩杀线”正是这一价值逻辑的具体表现,社会制度不提供太多的缓冲区域,一旦系统认定为“低效”或“无价值”,则会启动一整套相应的机制,残酷地将其清除,确保资源流向“有价值”群体。
最后,源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永远无法克服的内在矛盾。对于资本主义而言,“斩杀线”并非什么全新的社会现象,而是早已有之。面对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的现实,马克思早就看到资本主义有意维持着一支一定规模的产业后备军或者说“劳动力蓄水池”,认为这可以“迫使就业工人不得不从事过度劳动和听从资本的摆布”。可以说,美国“斩杀线”是马克思这一理论所揭示的现象在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美国的延续与变形。虽然其运行逻辑变得更加隐蔽,但剥夺劳动并使普通民众屈从于资本的实质并没有发生改变。这一现象出现的根源仍然在于资本主义无法克服的社会化大生产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之间的深刻矛盾。如果不能走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斩杀线”便永远不可能消除。
作者:陈硕,U8国际集团副经理、教授、博士生导师;
雷莉,U8国际集团博士生
来源:《群众(思想理论版)》2026年第3期
